2017年3月26日 星期日

媽媽,我可以帶蝌蚪回家嗎?

文、圖:陳亞萱(竹苗假日團領隊)


前幾日我們共學團去露營,一群孩子超想帶蝌蚪回家,團員請我勸孩子,看能不能阻止他們。但其實該說的,我在溪邊時都說了,孩子們就是好想要。我覺得孩子的狀態是理智上知道「這是生命」,情感上則是「好想帶回家」。「佔有和存在」的理論,在這裡無疑是「佔有」勝出。但回過頭來想,誰不是從佔有開始練習呢?

整個過程是這樣的,起初一群女孩圍在我身邊,排隊等著拿一隻小魚網,太多人想要了,他們有爭吵,於是我說:「雙手萬能耶!要不要試試看。」我就開始動手試著用雙手捧蝌蚪起來。沒有反覆勸說,直接親身示範。當然,有些孩子仍不願意用手碰,但他們也沒排斥我主動拿給他們看。所以我一方面尋找蝌蚪,一方面找尋其他小生物。有時大人自然地投入遊戲中,更容易引起孩子們主動的加入。

後來其中一個小孩開始手抓蝌蚪,數量越來越多,動作越來越快,大家也開始陸續加入,最後其他小孩都加入了,玩得不亦樂乎。這過程除了新鮮、有趣、新奇之外,似乎也有種「我很厲害」的隱性思維,抓到蝌蚪就是證明。

我們在溪邊隨手撿了個飲料杯, 裝著不同成長階段的蝌蚪。有小蝌蚪的形態;也有長出細細的後腿,以及粗壯後腿的蝌蚪。當然也有長出前腳的蝌蚪;甚至還看到長著四隻腳,但尾巴還在的幼蛙,發現後頭有人,立馬跳進水裡遊走。保護色極好的小小青蛙,就在我們眼前的石頭上,我們卻好久才發現。整個過程就是孩子們認識蝌蚪變青蛙的過程啊!

後來回到營地,大人開始勸說,主動開啟對話,每個人的立場不同,但都能說自己的想法,其實也挺不錯!有人發現那可能是蟾蜍,某些孩子開始打退堂鼓,紛紛跑來問我, 但其實我也不清楚。有孩子馬上說:「我不要養蟾蜍!」其中一位共學爸爸說:「為什麼?蟾蜍也很好啊~」是啊!各種生命都很美好,只是看你從哪個角度出發。即使牠真的是蟾蜍好了,牠也帶給孩子們一段美好時光。

對孩子們來說,對生命的好奇,不管是在抓的過程或是討論的過程,都顯得非常有意思。如果過程如此美好,是否會加強孩子們帶蝌蚪回家的念頭呢?如果這又是孩子的第一次經驗,他會不會更想帶回家?

我曾在一本書上讀到:「孩子認識生命,有時是從破壞開始,在破壞的過程中,才學會生命的價值。」

這句話讓我回想到從前。撈蝌蚪是我兒時幾乎每天必做的事。起初一群孩子拿杯子看到蝌蚪就撈,後來帶回去的蝌蚪,幾乎都因為我們的粗魯行為受傷或死亡。但我們實在太好奇蝌蚪是怎樣的生物了!為了讓牠們活更久,我們開始改變策略,決定每次最多只能有三個人可以撈,後來又把塑膠杯換成紙杯,一連串的改變,就是為了減少蝌蚪受傷。

到最後,因為我們已經滿足對蝌蚪的好奇,就轉變成單純的撈完,觀察後就原地放掉。這些行為並沒有大人在旁邊指導,是一群孩子想出來的辦法,我也在這過程中漸漸學到尊重生命的價值。我們也是從「佔有」開始練習,而後轉變成與生物「共存」。

我們和環境的互動一直都存在,孩子們也正在學習中,大人能提供他們的看法,讓孩子們參考,但不見得孩子們能夠照單全收。尊重生命的價值觀,也是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,於每次的體驗裡慢慢被建立。所幸生命在演化過程都能找到自己的出路,青蛙每次下蛋都是好幾百顆,以應付其他掠食者或環境的考驗。

蝌蚪在這次野溪體驗算是孩子認識生命的老師之一,往後孩子們還會遇到更多生命教育的老師,它們都是非常珍貴的體驗。

【延伸閱讀】

台中共學團領隊陳界良,〈超讚的「自然體驗課」何處尋?〉

台中共學團領隊陳界良,〈一顆待在孩子鼻子裡的種子〉

彰化共學團成員黎佩玉,〈花草可以摘嗎?〉

2017年3月24日 星期五

超讚的「自然體驗課」何處尋?

文、圖:陳界良(台中共學平日四團領隊)
圖:Burtina Huang、陳界良



坊間有許多自然體驗活動或課程,吸引許多家庭報名參加,這些體驗讓我們親近大自然,也認識環境週遭裡的花蟲鳥獸,或許知道牠們的故事,讓我們人類比較不會自以為是的活著

關於自然體驗,在臺灣最早引入討論的大概就是柯內爾(Joseph Cornell)這位自然教育家的著作,臺灣翻譯了他的幾本著作,算是想體驗自然的重要參考書籍,裡頭設計許多小活動帶人去接觸自然,早年我也覺得很有意思,除了以前在大學校園帶植物導覽之外,我也用了裡面的一些活動在帶孩子接觸自然。

大概也是這樣,我開始思索:為什麼我們需要「體驗自然」?

我一直在想,之所以要報名參加「自然體驗活動」,一部份的原因大概意味著我們其實「沒有」。

便利商店的店長大概不想參加「一日店長」的體驗活動,農夫也不太可能報名「插秧農事」體驗課。

但是究竟為何「沒有」我們就需要去「體驗」?另外,體驗本身究竟想要讓參與體驗的人去到哪邊?

因此,我一直在思索要去體驗自然,是否就意味著我們跟自然的某些部份是斷裂的?當然這邊有一件事可能得釐清的是「自然」究竟是什麼,不過,我們先假設我們的自然大概就是看的到的自然環境與生態面向。

記得小時候我是住在還在開發中的新莊市現為新北市新莊區,那時我們家住五樓,樓上就是頂樓,也是我們家的小菜園。空心菜、絲瓜、地瓜葉、瓠瓜、百香果、辣椒、九層塔、枇杷等這些果菜滿佈在頂樓裡的不同位置,不管是紅磚堆砌而成的長型空間,或大型浴缸,或各種不同的花盆與容器,還有竹條或木條做成的藤架,架上爬著各種的爬藤類蔬果,而藤架下面爬滿地瓜葉,菜園裡還穿插喇叭花、茉莉花、曇花、日日春等的花,我很愛到樓頂玩耍,不管是陪阿嬤摘菜,或是跟媽媽在換盆時抓著雞母蟲玩,平日也就是與蝸牛、金瓜蟲、蜜蜂和蚯蚓為伍。

有時候鏟起一培土,讓紅通通的蚯蚓在地上亂跳著,接著可能切成好幾段,再放回土中。那個年紀最讓我興奮的蟲,大概是爬在柳丁葉上的柑橘鳳蝶的幼蟲,滿身綠,配上頭上二顆超大的假眼,還有隨時會吐出類似蛇信般的舌狀橘色分叉物,每每都覺得牠是很神奇的存在。

離開住家到附近,常常跟阿公走過長長的泥土路,到草原和田邊的土地公廟和有應公廟玩耍,那邊也呈現人與自然的某一種風貌。後來搬家了,家後面也還是一大片廢耕田,街坊鄰居的孩子們聚在一塊兒,就會往田間去探索,街區和田間有一公尺多的高度,下到田間,入水抓著大肚魚、負子蟲等等的各式生物,或是走在田梗上,有時候會看到在田梗旁游動的發著彩色光芒的魚,那時尚是孩子的我總是滿是驚喜。

因為城區和田間有一道小溝渠,寬度大小大概在一步以內,為公寓排廢水使用,城區和田間的相連處有一公尺多的高度,孩子的我們很喜歡走在溝渠的外圍,沿著公寓的外牆移動著,腳能夠站立的大小大概就是一個紅磚頭的寬度,像是走在懸崖峭壁一般,下頭就是廢耕水田,有著滿滿的水,很能夠滿足想要探險,與在探險中感受著刺激的快感。常常走著走著就會看到豆娘,停駐在溝渠上的小草上,這時候探險者的我們就會停駐著,逗弄這隻小小像是蜻蜓一般的小蟲,在這個好像隨時都會墜落的方寸之地,看著牠的細長身軀和二顆眼珠的變化,倒是頗有樂趣。

印象很深刻的一回是幾個孩子拿著大竹簍,要追捕田裡的白鷺鷥,後來牠飛進了一整叢的五節芒裡頭,芒草葉邊的刺,我們很能夠領會,幾個孩子開始討論怎麼分兵捕捉,計策已定之後,就在一、二人將竹簍拋出的同時,大興奮的以為抓到白鷺鷥,幾個人小心翼翼從四面八方靠近,發現鷺鷥已經不知道從哪一處我們沒有看見的視角飛離,那是一種很神奇的經驗。

在廢耕田的另一側有片大草原,草原旁有處土堆,我們很喜歡在那捏泥球,還發展各種捏泥球的方式,然後在小泥堆裡再加入旁邊有的各種質料的東西,完成泥球後,在大土堆上做滑坡,一個人的泥球放在滑坡下,一個的從上頭滾下來,比比誰做的比較硬;或是一個人手拿著自己的泥球,另一個在一定距離的高度,從上方放下自己的泥球,讓二顆泥球相撞,破了就繼續看看可以怎麼改良自己的泥球,是水份要在多加一些?還是什麼質料可以在混入?這個遊戲可以花上一整天都不膩。而大草原裡面滿是各種昆蟲,尤其各種形狀和顏色的蚱蜢都有,到了某個季節的晚上還有螢火蟲出沒。

夜晚孩子們也會在巷弄內玩耍,巷子的街燈會吸引各式的昆蟲前來,那時候我們常抓落地的金龜子,在牠強健的後腿綁上一根繩子,拿著繩尾甩動後,拉著繩子讓牠飛著,像是在放風箏一般富饒趣味。燈下的蝙蝠奇異的飛著,很認真抓著蟲,某個季節會抓到掉落的幼蝠,毛茸茸的小不拉基,一直覺得牠們的長相很是好笑。

就連颱風天也有屬於我們孩子的回憶,那時大人們苦惱著家裡被淹水,忙著整頓,而孩子們則是跑到遠離家的地方,撿拾著有的沒的漂落物,組合成小竹筏在玩鬧著,冰涼的水可以盡情隨意取用,煞是爽快。

這些童年記憶的景物也隨著我們家後面開始填土,慢慢的再蓋上住宅、劃上馬路而一點一滴的逝去,但我確實覺得我很幸運,縱然那時住在城市,還可以有這樣的回憶,而我最早的那個家,阿嬤和媽媽在頂樓開啟的那個小菜園,更是在我記憶裡留下了很重要的印象。

可能是那些童年經驗吧,我重視生態環境,大學時代進了環境生態性的社團,然後,也到專門研究植物的實驗室工讀,趁機跟教授或是研究生的植物研究調查進行學習,後來研究所也攻讀生態學研究所。

當然除了當年在新莊不斷的「自然體驗」,每年寒暑假我都會回到雲林鄉下,我的家鄉有種田加上又有一個中小型的養豬場,那個很完全的農村,又有另一番滿滿的故事。

對於身在水泥城牆幾乎城市化的人來說,我其實不確定都市居民跟自然的接觸會是什麼?會去看看土地公廟旁的大樹嗎?會在住家附近的溝渠看看裡頭有什麼生物嗎?會仰望天空凝望雲霧的變化嗎?會自己在住家種些植物嗎?或是,還有什麼東西是自己跟自然接觸的部份?還是其實已經大部份都沒有了?

那麼,我們跟自然的關係是什麼呢?

我們在野地上砍掉森林,先是整地劃起了一窪一窪的田地,蓋上一間一間的房舍,後來又整地鋪上水泥,然後,一條一條的黑色柏油馬路,架起了路燈,起了大樓,我們抹除了原本有的,開始分配這邊要做什麼來使用,那邊又要怎麼被我們使用。

我們跟自然的連結是什麼?是在野地、或在農村,或藉由城市我們仍可與自然有著不同的連繫?我們跟這塊土地上各種自然有關的故事的關聯是什麼?我們與在地的情感連結是什麼?還是其實我們已經跟自然失去連繫,而且蒼白一片?

我其實不反對參與體驗自然的活動,我認為那是跟著別人發展出來可以怎麼跟大自然接觸的方式,不過,那並不是唯一一條接觸大自然的路徑。


所以,當我看著共學團的孩子在公園這種半自然的環境裡,其實他們就不斷的在體驗著。我們一年四季全年無休般的,不管陰晴雨風都在體驗著不同季節的感覺,孩子他們得自己決定他們要如何與四季共處,在炙陽下汗如雨下,在寒風中感受著冰凍感,每個人感受到的都不一樣,每一個人應對的方式也都不盡相同。

孩子們撿拾不同的樹葉、果實或種子進到他們的遊戲裡,觸摸不同質地的土壤或是細沙,用這些東西來實現他們在腦中想到的任何形體或者故事,他們也會發現著公園裡頭有什麼的自然景物在更逸著,什麼樣的自然故事又在上演著,四季中的變幻各有不同的滋味,他們就直接在這個環境中體驗著自然,而且是用真真切切的身體直接的去感受著。

對我來說,大人在這個場域練習放手讓孩子去體驗,把過去不管是在空間上或是觀念上等等的諸多限制試著解除一點,然後撐出一個空間,讓孩子直接體驗,同時發展他們與某類自然的互動,雖然說都會區的公園環境無法比擬野地或農村,但直接與自然互動仍與當年我活在那樣的環境底下有些相似,這裡頭或許也有很多能力正在發展著,我想這不是智識性的東西可以取代的,而是一種就是活在裡面,最直接的身體感覺。

反而這時刻可能會是已經跟自然斷裂的大人,可以學著孩子的各種方式去體驗自然,或者經驗與自然的各種千變萬化的互動模式,這些方式或許不僅只是書裡面教導如何體驗自然會有的。

所以,如果不是要當植物學家,好像也不需要一個個去認識植物的名字,跟孩子說:「這棵叫做台灣欒樹,那棵叫做掌葉蘋婆,這棵有很多鬚鬚的叫做榕樹,他的那些鬚鬚叫做氣生根,這些根如果長到地面就會變成像樹幹一樣,我們會叫它枝柱根,他之所以會這樣生長,是因為他原來的生長環境很多溼,而且土壤很潮溼……」

當然,認識植物的名字也有其樂趣,不過,那又是另一件事了。若想知道植物之名,可以找圖鑑,或問問知道這些植物的人,但對我來說,與其背誦圖鑑裡不同的植物名我以前倒是有很認真背過,不如回到自己的生活裡,去發現人與自然的關係,同時活出在這裡面的自己,當然,我知道這對生活在都市化的我們來說可能不是那麼容易了。

所以,藉由一些活動幫助我們找回跟自然的連結,也是一種方式吧。

不過我還是想問,當家長送孩子去參加自然體驗課程時,我們怎麼看待「體驗自然」這件事?我們真覺得「體驗自然」很重要嗎?那個「重要」會是什麼?

如果「體驗自然」只存在在「自然體驗課程」之中,回到日常生活中的我們與自然的關係又是什麼?體驗自然,能否在我們的生活中有所開展?而那開展又會是什麼?同時,假如感受自然真是件重要的事,拉到其它層面,例如大到土地的規劃,或小到週遭環境的改變,我們會有怎樣的察覺、想法或者感受?

 【延伸閱讀】

台中共學團領隊陳界良,〈一顆待在孩子鼻孔裡的種子〉

彰化共學團成員黎佩玉,〈花草可以摘嗎?〉

當孩子「欺負」朋友時

文、圖:盧駿逸(光合教育工作室 黑龍騎士訓練官)
圖:Burtina Huang


阿宜是個團體裡的女王,她跟宮女小魚總是聯手設置各種迷障,讓憨直的阿雲處於小團體的邊緣位置,要不是好說歹說仍然無法加入遊戲,就是被拐騙去做牛做馬。

面對這樣的情境,身為現場的大人有什麼選擇呢?

「假裝沒看到」或「無論如何不介入」不在這篇文章的討論範圍內,這兩種做法並不能避開現場裡「較有權力者的責任」;這個概念我在〈一個問題的權力分析〉這篇文章裡曾經討論過。所以在這篇文章裡我會提出三個積極的做法,並且試著分析這三種做法。

一、 介入仲裁

假使你跟我一樣,在遇見這種情境時「心中生出一股不平之氣」,那你可能會在心中做出「道德判斷」,進而想要介入孩子們的糾紛或衝突之中,指責阿宜是「主謀」,小魚是「從犯」,而阿雲是受害者。

若是你真的這樣做了,因為大人與小孩之間明顯的權力差距,你很有可能成功讓阿雲進入遊戲之中,於是一片和諧,歌舞升平,人類殖民外太空指日可待。

才怪。

如果女王跟宮女對待阿雲的方式不是特例,而是一種持續穩定的傾向,那必然有一個或數個原因一直存在,才會讓彼此的互動模式如此這般固定下來。忽視事件的內在成因而只想著要讓外在表象「和諧」,被壓制下來的內在力量終究會如同老舊的水管,從另外一個接縫滲出水來

除此之外,由於年紀大的關係,我們的道德選擇時常是「老舊」的(譬如「女子無才便是德」、「政治很髒不要去碰」);又因為見識淺薄的關係,我們的道德判斷又經常是「狹隘」的(譬如「人窮就是因為懶惰」、「原住民就是愛喝酒」)。在我看來,想要拿自己那也許「又老舊又狹隘的價值觀」,去強迫「屬於未來」的孩子們屈服,光是心中升起這樣的念頭,就實在應該要覺得微微臉紅。

都還不用談到大人介入小孩將可能如何濫用權力,光是「無效」與「丟臉」,就足以讓我們在企圖去仲裁小孩糾紛時,用盡任何方法阻止自己了。雖然話是這麼說,但在「阻止自己介入仲裁」這件事上,我仍然時常失敗。

二、 直球回饋

我相信「只要有可能,人(特別是小孩)不會想要虧待別人」,而那些試圖虧待別人的人,要不是正被虧待著,要不就是曾被虧待了。在這十年的教育現場裡,這假設還沒有過例外。於是要面對「有孩子正在虧待他人」的情況,其中一個方式就是「和孩子一起找出讓他可以不虧待人的方法」,我相信這是現場裡所有人「共同的真實利益」。

我:「阿宜,我覺得妳跟小魚在做的事情,讓阿雲很難過。妳覺得是這樣嗎?」
阿宜(眼神一直轉):「有嗎?沒有啊?」
我:「如果妳不想讓阿雲難過,我可以跟妳一起想辦法。」
阿宜:「好哇。」(快速跑走)

除了失敗的那些介入仲裁,我自己在面對孩子衝突的介入方式,是像上面的對話那樣,直白向孩子指出我看見的客觀事實,跟她核對我們對這些事實有沒有共同的認識,並且尋求彼此合作的可能。但在合作關係剛開始的階段,如同上面那個對話,小孩通常會像孩子反抗軍那樣選擇閃避或設下各種語言的迷陣,讓教育者找不到他真正的身影。

不過在一個大人節制權力的教育現場裡(節制權力的意思,不是假裝小孩跟大人的權力是相等的,而是小孩跟大人都清楚知道大人有極大的權力,但大人會敏感而節制地使用),小孩就可能相信大人是站在他那邊的,不會隨自己的喜好去處罰小孩或對小孩行使暴力,而願意敞開心房,願意向大人展現真實的自己,傾聽大人的觀察、想法與建議。

以阿宜來說,當我跟她合作了一年多、經歷各種大風大浪之後,她終於(有時,只是有時)不在我們之間設置複雜困難的語言迷宮。

我:「ㄟ,妳幹嘛這樣一直弄她啦,她很慘耶。」
(這樣講話看起來有點隨意。這是因為我跟阿宜很熟了,話語的內涵就不會因為形式上的隨意而被誤解。)
宜:「好啦。」
我:「妳是不是不知道要怎麼做?」
宜:「嗯啊。」
我:「那我跟妳說……。」

另一個事件是這樣的:

阿雲在公車座位下撿到了五十塊硬幣,大夥核對核對,不是我們之中某人的。阿宜說要拿去看,阿雲也就給她了。阿宜接過去之後,沒有要還給阿雲的意思。我想她是有點羨慕有點嫉妒,想要透過這樣的方式分一杯羹。

我:「那是阿雲撿到的耶。」
阿宜:「又不是她的。」
我:「是啊,但是是她撿到的。」

阿宜別過頭去,我推敲著她接下來要做何打算呢。阿雲也沒說什麼,我想著也許下車再說吧。沒想到就在下車時,阿宜在亂軍之中把硬幣交給了司機。她選了玉石俱焚吧。

下了車,我忍不住對阿宜說:「我覺得這樣很奇怪。錢是阿雲撿到的,要交出去或不交出去,她應該有權利決定要怎麼做。而且妳把硬幣給了司機,司機也未必真的會拿去警察局,這筆錢也沒有回到主人手上。」

我一邊說,一邊懊悔著「何必呢,這樣講她也不會聽進去,就是引發一連串的不開心而已。」(這就是無效而令人羞恥的介入了。)

不過還好,我們的信任關係已經足夠了,這一次她不但沒有覺得被指責而跑開,也沒有引發一連串抵抗的語言;她想了想後回問我:「那如果是一千塊呢?你會不會拿去警察局?」

我們開始了一連串有意思的討論。

像是這樣,在足夠的信任關係之中,小孩在面對節制權力的大人時,即使大人明確地表達出自己的喜好與價值觀,小孩仍舊能夠依照自己的判斷行動,並且與大人展開關於價值與選擇的討論。這樣的合作關係,除了能夠協助孩子瞭解大人所知道的既有社會文化之外,大人也能藉此反思自己所擁抱的價值是否老舊過時又狹隘,保持一個「基進中老年人」的可愛姿態。

三、 深入情境

第三種介入類型,在實務上,我是從親子共學的提倡者郭駿武那裡得知,他稱之為「深入情境」的做法。以阿宜的情境來說明,可能會是下面的狀況:

女王阿宜:「這個遊戲只有二年級的人才能玩。」
宮女小魚:「對,只有我跟阿宜可以玩,阿雲不能玩。」
大人:「你們在玩什麼?我也想玩。」
阿宜:「好哇,我們在玩蓋城堡。」
大人:「可是我不是二年級耶。」
阿宜:「那二年級以上的就可以玩。」
大人:「是喔,可是這樣人很少耶,建築城堡需要很多人手,我們再找找一些工人怎麼樣?」
阿宜:「好啊,阿雲妳也來一起蓋。」

用台語說,就是「 喬(ts'iau´)」。但這個ts'iau´不是「大人」由上而下去制訂規則(妳一定要讓她加入),而是參與者用成員的身份提出建議去修訂規則(多找一點人來怎麼樣?)。

一個加入遊戲的大人,其權力會被遊戲規則所限制,只要他不要任意破壞規則,他就只是遊戲之中的一個有權者(一個遊戲通常會有一個或數個有權者)。在這個前題下,大人可以在遊戲規則之中運用自己(較一般成員更大)的權力,去質疑、反駁、提議或拒絕,以及接納、傾聽、協商或釐清。一方面因為大人有意識地行動,將為規則帶來更大的可能性;另一方面,大人的這些行動都為孩子做成示範,讓權力大的孩子見到有哪些其他的運作權力的方式,也讓權力小的孩子見到有哪些溝通或爭奪權力的技巧可以運用。

在上面的例子裡,這個大人示範了「如何修改規則以納入被拒絕的人」,這對「拒絕別人的人」或「被拒絕的人」來說,都是一個新的可能性。但這種「美好結局」不一定每次都可以達到,或者,我們也許認為,「美好結局」不一定是我們應該要追求的方向。譬如說,一個加入遊戲的大人也可以這樣做:

女王阿宜:「這個遊戲只有二年級的人才能玩。」
宮女小魚:「對,只有我跟阿宜可以玩,阿雲不能玩。」
大人:「你們在玩什麼?我也想玩。」
阿宜:「好哇,我們在玩蓋城堡。」
大人:「可是我不是二年級耶。」
阿宜:「那二年級以上的就可以玩。」
大人:「是喔,可是這樣人很少耶,建築城堡需要很多人手,我們再找找一些工人怎麼樣?」
阿宜:「不行,阿雲才一年級,她不可以玩。」
大人:「是喔,那我要加入蓋城堡的遊戲,不過我要自己找工人,我找阿雲來當我的工人。」
阿宜:「不行,阿雲才一年級,她不可以玩。」
大人:「為什麼?我覺得可以啊。」
阿宜:「就是不行。」
大人:「那是你們的工人不能一年級,我們的工人可以一年級啊。」
阿宜:「好吧,那不管你們了,你們自己玩,我們自己玩。」

大人示範了一種「我不否定你的規則,但我不順從你的規則」的樣子,進而開啟了「一game兩治」的可能。在這種局勢下,假使阿宜沒有很堅定要排斥阿雲的理由(或許阿宜只是稍早在學校受了點委屈,拿阿雲出個氣),那麼在遊戲進行的過程中,只要一點小小的契機,阿宜可能就會放棄「一年級不能玩」的規則。

有人可能會誤解「深入情境」是尋求「和諧」或「美好結局」,但「和諧」絕不是必要的結局:

阿宜:「我們來玩摧毀城堡的遊戲,先摧毀阿雲的城堡吧!」
大人:「我覺得那樣不好玩耶,我不想要那樣。」
阿宜:「我覺得很好玩啊。」
小魚:「我也覺得很好玩啊。」
大人:「好吧,如果你們堅持要這樣,那我只好退出妳們的遊戲了。阿雲,妳呢?妳要參加這個遊戲嗎?還是妳要保護妳的城堡?那我可以幫忙妳防守。」
阿宜:「不行!妳不能幫她防守!」
大人:「可以啊,進攻城堡的遊戲,也要有防守城堡的人才好玩嘛。」

如上述例子,如何拒絕、如何透過對規則的修訂來展開「權力爭奪」(而不是直接對人行使暴力),也是深入遊戲情境中的大人所可以做出的示範。

ts'iau´完之後,結局當然不一定是皆大歡喜的;但運用各種技巧與能力去ts'iau´,而讓自己——甚至讓所有成員——的需求得到最大的滿足,則是ts'iau´的方向。

四、「直球回饋」與「深入情境」的比較

「深入情境」的方式並不打斷孩子們的遊戲,而是加入孩子們的遊戲,先「順勢(順著情境)」進而「造勢(牽動情境)」。它避免對孩子行為或動機做出價值判斷,即使在缺乏信任基礎的情況下,仍然有可能跟孩子展開對話,一方面化解強勢一方的「戾氣」,另一方面為弱勢者提供各種反抗可能性的示範。我認為這是「直球回饋」所辦不到的;「直球回饋」十分仰賴信任關係,在缺乏信任基礎的情況下,所有的回饋都會被理解為指責而失效。

然而「深入情境」也有辦不到的事。小孩所建立的「遊戲規則」大多是建立在成員的「需求」上,而不是建立在成員的「價值選擇」上,而「深入情境」的技巧避免提出價值判斷,以致於成員的「價值選擇」不會是教育者與小孩討論的方向。

以「摧毀城堡」為例,選擇「直球回饋」的教育者可能會這麼介入:「阿雲說她不想要城堡被妳摧毀,假使妳堅持要摧毀阿雲的城堡,阿雲會非常難過。妳真的決定要當一個摧毀阿雲城堡、讓她難過的人嗎?」在有信任基礎的前題下,阿宜會接受教育者的回饋,重新「選擇」是否當一個讓阿雲難過的人——而且阿宜在提出這個遊戲的時候,可能沒有清楚意識到自己其實做了一個會讓阿雲難過的選擇。而「深入情境」的技巧沒有讓阿雲重新面對這個選擇的機會,透過ts'iau´的過程去試圖滿足所有人的需求,但不過問每個人的價值選擇。

反過來說,無論是「堅持要欺負人的人」或是「堅持不欺負人的人」,總之一個有所堅持的人,是沒得ts'iau´的。當「直球回饋」把小孩逼進「選擇」裡、要小孩選一個「樣子」去「站好」時,就已經失去ts'iau´的可能;但一個總是在ts'iau´的人,也不會有機會釐清自己的價值選擇。

寫到這裡,我想「介入或不介入」已經不是我們的問題;ts'iau´還是不ts'iau´,那是個問題。

【延伸閱讀】

2017年3月22日 星期三

【2017年4/22~23台南親子共學家庭教育實踐班】課程簡章


勇敢地選擇做「不一樣的父母」,過屬於你的悠遊親子生活
這個課程將協助您,
在勞累的育兒點滴中,
找到方法拾回愜意的生活,
找到力氣實現盼望的親子關係,
找到信心更滿意作為父母的自己;
有理念澄清討論課,有育兒經驗分享,有親子體驗課,
您將能重新看見「和孩子之間」,不再重演緊張的生活劇碼。
歡迎您,來做全世界最富有的人,能陪孩子歡笑與成長的人!


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 & 台南市善化區公所
共同主辦
一、課程說明:
大腳小腳親子共學團近五年來已經在台北、基隆、桃園、新竹、苗栗、台中、彰化、台南、高雄、宜蘭、台東紛紛開團,全國目前大約有600個家庭每週風雨無阻的共學,期望可以提供給學齡前(0~5歲)的孩子更多理想的教養環境、給父母們切磋親子教養理念與觀摩練習的機會,大家一起共同學習共同玩樂與成長。
實踐班開課以招收共學團員為前提,台南區通常每半年舉辦一次,名額未滿再開放給只做為進修的朋友。
我們用網路公告課程資訊,歡迎網友協助分享給不使用網路的朋友們。
二、課程介紹:
週六、日兩個整天(10:00~16:00),共四堂課
  • 第一堂:4/22 (六) 10:00 ~ 12:00
「玩」「美」不完美,放下心裡的完美小孩
~看到自己的秘密教養藍圖
  • 第二堂:4/22 (六) 14:00 ~ 16:00
照書照豬養,不如找到適合自己的好教養
~檢視目前教養方式受到傳統觀念及主流價值怎樣的影響。
  • 第三堂:4/23 (日) 10:00 ~ 14:00
噹噹噹親子平交道,停看聽心用法
~共學實踐課,請帶孩子一起來試共學
說明:有相見歡,親子活動,去發現在活動中經驗了什麼,焦急的想介入或者能自在享受。觀察自己,孩子及別人的家庭互動,彼此學習,信任與支持。
  • 第四堂:4/23 (日) 14:00 ~ 16:00
溫柔愛他的心,放手練他的身
~教養經驗分享,問題交流與討論
三、講師:郭駿武
社團法人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秘書長,中年專職奶爸,資深親職講師,2011年底完成一家三口徒步環島,「大腳小腳,走讀台灣」作者,曾任森林小學教師及台中縣社區公民大學主任,南華大學教育社會學碩士,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發起人。
http://www.books.com.tw/products/0010570349
四、地點:台南市善化區文康育樂中心台南市善化區進學路150號

五、招收對象:
  1. 家中有0~5歲幼兒,有意加入台南親子共學團的家庭優先
    (或外縣市共學團)
  2. 對親子教養進修有興趣的家庭
六、加入台南親子共學團:
  1. 全勤上課並完成作業後始可加入共學團,缺課者可補聽錄音檔繳交心得報告,名額依目前缺額補滿至各團上限為止,其他可排候補,可依實際狀況與需求個別協調入團時間。
  2. 台南地區的幼兒共學團目前共有有四個:
           假日一團 / 假日二團 / 平日一團 / 平日二團。


七、報名方式:
  1. 課程保證金每戶1000元,請匯款至以下帳號
    「中華郵政700,帳號:0031-1310-541423,戶名:鄭淑云」
    全勤退費,課程免費,聽完後隨喜贊助講師費、交通及行政費,以支持我們持續舉辦課程!
  2. 填寫報名表
  3. 報名資料填寫完成並收到回覆後,即為完成報名。
若仍有疑問請電:
0922233007   胡甄晏
其他聯絡方式:
臉書:胡甄晏(可利用下方QR code直接加入好友)
  1. 加入臉書好友“胡甄晏”,我會將你們加入實踐班臉書社團,統一發佈相關問題、通知與行前通知。
  2. 報名名額:限50個家庭,額滿截止,恕不接受現場報名。


八、注意事項:
  1. 第一天的課程建議將孩子托育給親友,若無處托育才一起帶來,幼兒可與父母一同上課,活動場地內提供簡易的遊戲區供孩子活動,我們不介意孩子在課程中走動或發出聲音,同時也請學員理解上課場地會有孩子干擾,請互相協助與體諒。
  2. 第二天的課程有試共學,請盡量帶孩子一起出席共同參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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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親子共學是什麼?】
親子共學是大人與小孩共同學習的場域。
小孩天生就很會玩,他們要學習的是怎麼安全的玩?如何跟別人一起玩?被拒絕時怎麼辦?發生衝突時如何回應與處理?
大人要學習的是,如何不依靠打罵或威脅恐嚇,用平等尊重的態度與孩子相處?如何觀察、敏感孩子的行為與狀態?如何面對負面教養所帶來的語言及行為問題?如何解讀教育中的價值觀問題等?如果更深入一點,包含面對原生家庭的困難,夫妻、婆媳、親子之間的溝通,如果更廣一點,批判社會中賦予對教育的功利價值與框架,釐清似是而非的教育理念,挑戰威權文化對教育的影響!
【共學團的特色】
以感動替代說教、以鼓勵替代責備、以期許替代要求、以溝通替代懲罰、以合作替代競爭、以欣賞替代挑剔。
她不是一個營利的組織與方式,她是對話與實踐的教育社群。
她不是一個托育的場所,她是教育上共同參與、反思與實踐的場所。
她不是聯誼社團,她是透過行動改變現實環境的學習團體,她是個以平等跟尊重為基礎的親職教育團隊。
【共學團的組成與運作方式】
  • 每團以 25 戶親子家庭為上限(孩子以0-5歲為主)。
  • 成員:雙親(或之一)與孩子、共學團領隊。
  • 共學日期:
(1)平日團每週共學2天,三個月為一期;
(2)假日團每月共學2天(隔週週末為原則),三個月為一期(共6天)。
  • 共學時間:平日團AM10:00~PM3:00 假日團AM10:00~PM4:00。
  • 領隊津貼:假日共學每期三個月、每月兩天(周六或周日),共學六天3000。平日共學每期三個月、每周兩天(平日),每月 2500元。有特殊經濟狀況的家庭歡迎個別與領隊討論
  • 關於領隊津貼的說明:我們不願意這被定位為一種金錢與商品的交換(服務業與顧客);我們比較希望領隊和共學親子家庭彼此是合作夥伴的關係,而付費是用來支持領隊可以提供理想中的教育理念與方式。
  • 父母必須全程陪伴與觀察孩子的活動,成人彼此互助負責孩子的安全與照顧,而領隊作為一個從旁協助的角色,在父母面臨親子互動或教養上的困難時,提供支持與思索問題的參考,幫助父母在教養上更有信心、自主。
  • 除了願意揚棄打罵與威脅恐嚇以外,更要練習平等尊重、溫柔待人的方式,協助孩子成為一個有自信與自主能力的人,而不是會壓抑自我、順從教條的人。所以加入共學團前,請先想清楚,你希望孩子成為什麼樣子的人?
  • 成人教育與互動遠比孩子複雜,共學團的父母們在這裡也練習如何結交朋友,如何主動溝通、提出想法、參與團隊,並一同嘗試思辨過去的價值觀與教養方法,彼此嘗試敞開心胸互相協助,形成有效的支援網絡,讓彼此在親子教養與個人成長的路上更有力量。
  • 共學場地:主要選擇戶外空間,盡量在車程一小時以內,自然、安全、免費(或低收費),適合孩童遊戲、對兒童友善,參加者自行前往。若共學地點無大眾運輸供搭乘前往,也無交通工具(汽機車),可以跟其他家庭協調共乘。